围观人群一阵欢腾,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抱起躺椅上的小男孩,对黑瘦汉子就要跪下磕头。
“不必这样,不必这样!”黑瘦汉子赶紧托起夫妇,从桌子上拿来几个纸包:“孩子的病根虽然拔掉了,但身体元气还没有恢复,这几包符药你们拿回去,每天煎服一剂,等到药剂吃完,孩子的身体才算痊愈。”
夫妇二人感激涕零,妇人从堂屋门槛处提来一个竹篮,揭开上面覆盖的粗蓝布:“杨司公,我们家里穷,拿不出钱来酬谢您,这篮鸡蛋是自己家养的母鸡生的,您别嫌弃。”
被称作“杨司公”的黑瘦汉子哈哈一笑:“祖师爷传法不容易,不收诊金实在对不起祖师爷的心血。不过我知道你家的家境不好,就收一个鸡蛋意思意思,其余的你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。”
说着杨司公从竹篮里捏起一个鸡蛋放到衣兜里,那夫妇还要将整篮鸡蛋硬塞,杨司公坚决不受。
夫妇抱着孩子又是一番千恩万谢,围观众人也纷纷称赞杨司公艺高德广,好半天之后才陆续散去。
这时老道才在门外呼喊道:“杨老拐,老朋友专程来看你,你怎么装作看不见呢?”
杨司公这才看到门外站立的许灵光师徒,颇为诧异地笑着迎上来:“哎哟,这可真是稀客!那阵风把张道爷您给吹来了?!”
老道故作生气:“来了好一会儿啦,看你在替人治病,所以没打扰你,谁知道你这老拐头故意装作看不见,看来是不欢迎哟。”
“哈哈哈,我可不敢!”杨司公拉着老道的手,将师徒二人往堂屋里请:“平常盼还盼不来,怎么会不欢迎?”
杨司公搬出竹椅请老道师徒落座,端来茶水干果招待,忙活完了之后又从门弯拎出一根两尺长的竹根水烟筒,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水烟,一边和老道叙旧。
许灵光在一旁插不上话,只能静静聆听。从二人的谈话中,许灵光得知这杨司公大名叫做杨德旺,父亲是汉人,母亲是苗人,他自幼学习祝由术,功力精湛,乃是辰州一带排得上号的大司公。
杨德旺还经营着朱砂、符纸、香烛、药材的生意,买卖规模虽然不大,但多年积蓄下来,家境还算殷实,所以为人骧灾祛病从不计较钱财,遇上家境贫寒的病患有时还要搭进去香烛资费,正是因为如此,当地百姓对他十分敬重。
老道和杨德旺早在十几年前就认识了。修道之人总是要用到符纸朱砂这类东西,那时老道偶然购买了杨德旺的货物,觉得质量上乘考究,价格公道,就将他家的符纸朱砂推荐给龙虎山的采买道人。
老道虽然人不在龙虎山,但说的话还管点用,从此杨德旺成为龙虎山的香烛供应商之一。
龙虎山乃是道宗祖庭,每年各类斋醮法会以及弟子修炼消耗的朱砂符纸极大,杨德旺背靠龙虎山这棵大树,生意越发昌隆,也因此和老道成了好朋友。
“老拐,这些年来还是一个人独居?”老道打量着杨德旺家的环境:“你说你这是何苦呢?你的条件不错,应该找个老婆,这样洗衣做饭不用亲力亲为,也不至于寂寞。”
杨德旺咕噜咕噜抽了口水烟,吐出一团浓雾:“还是算了吧。别人不知道,您老还不知道?学我这手艺的,注定要应‘贫’、‘孤’、‘夭’中的一厄。这些年钱财积蓄了一些,身体也还算硬朗,那肯定是要占这个‘孤’字了,娶老婆回来岂不等于害了人家?”
老道点点头:“难得你这么清醒。那你孤单一人,又没有子嗣,可曾收了衣钵传人?”
杨德旺仍然是一脸平静:“这年月徒弟可不是那么好收的哦,先要看人品,后要看资质,还得人家肯学,比相堂客更难。”
说到这里,杨德旺打量一眼许灵光:“这位后生大概是道爷收的徒弟吧?一看就是上等的人才,道爷好福气呀。”
许灵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老道也打着哈哈谦虚道:“什么上等人才,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罢了。”
“您师徒二位这次来辰州,不会是来见世面吧?”杨德旺笑着打趣:“我们这穷乡僻壤,可比不上外头的花花世界哦。”
话说到这里,老道也不隐瞒,把追缉马元庆的事说了一遍。
最后老道补充道:“老拐,我来找你,一来想补充朱砂符纸这些杂物,二来嘛,想让你给我画一副苗疆深山的地图。这湘西大山里头路险林密,到处是毒虫窝子,有个地图参照,会省去许多麻烦。”
杨德旺一听这话,狠狠吸了口水烟,半晌才面色为难地说道:“道爷,朱砂符纸这些东西您要多少有多少,至于地图……怕是有些不方便。您明白的,山里头的苗寨不喜欢外人,他们要是知晓是我给你们指的路,肯定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老道眯着眼睛:“我不找你找谁?你是半个苗人,又是受人尊敬的司公,应该跟巫门中人打过交道。我在辰州认识的人里头,只有你对山里的路径方位最熟悉。”
杨德旺叹息一声:“在湘西,巫门势力强大,耳目众多,我在人家屋檐下讨生活,总得低头,您别怪我不念旧情,这个忙只怕我……”
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老道打断杨德旺,从褡裢里摸出龙婆子赠送的“五神香囊”晃了晃。
“这玩意你是从哪得来的?!”杨德旺看到香囊上头刺绣的五毒花纹,一脸惊诧。
老道收起香囊:“这个你别问。我有这个小玩意傍身,就算在山里遇见巫门中人,他们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,只会认定是赠香囊的人为我指引的路径。”
杨德旺沉吟不语,默默把一管水烟抽烟,这才开口说话:“好,我给你画地图,不过丑话说前头,万一你们遇到巫门弟子,千万不要把我说出来。”
说完这话,杨德旺起身进了内房,不多时抱着一符纸香烛一类的杂物出来,其中有一张墨迹未干的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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